这是一组特殊的老房子，它们曾与那么多历史名人、学界名流联系在一起，也见证了武汉及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一段特殊的历史，其历史文化价值不容置疑。历经岁月沧桑，这些房子依然掩映在珞珈山麓绿阴丛中，但已日渐破败。是任其破损下去，还是修整利用，确是一个值得考量的问题。  &nbs

■樊良树/文 刘磊 陆运良/摄影    

18栋中被砖封死的一栋别墅。     

    不是中国的每一处别墅群，都能像珞珈别墅群18栋那样，有着她那样独特的因缘际会。然而风光过后，却又像如今这样，地位尴尬，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历经沧桑，旧颜依在

    先是筚路蓝缕，以启山林。作为延聘优秀师资的重要利器，18栋在上世纪20年代末，30年代初，在尚是荒山野岭、作为武昌居民坟场的珞珈山拔地而起。一大批名师硕儒的入住及当时中国第一流人物的光临，为此处带来了灵气与声望。其时，它作为“一区”挺立于国立武汉大学。

    稍后，1938年的武汉会战，使得武汉成为事实上的战时首都。国共合作，如火如荼。国共两党要员入住珞珈别墅群，相较前期的自由出入，此时的珞珈山层层设防，壁垒森严，凭特殊通行证才得以进出。当时，拿着盖有“军事委员会军官训练团团长”官章，编号为“洛字第218号”的特别通行证，郭沫若才得以上山。

    在日寇的飞机向武昌呼啸而来的狂轰滥炸中，18栋仍是安然无恙，那是因为日寇“想完整保留下来让自己享福”（郭沫若语）。

    武汉沦陷，日寇进入珞珈山。在樱花大道广植樱花之余，入住珞珈别墅群18栋的日寇高级军官，也将不少别墅的内部构造，改成日式风格。

    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

    八年后的1946年，乐山武大，东还珞珈。书声朗朗。别墅群18栋又复归成名师、名教授的世外桃源。

    后来，因种种原因，教授们纷纷下山。别墅群18栋人烟稀少，人丁也不像往昔那样兴旺。

    渐渐，在白蚁、岁月、湿气的侵蚀以及“只出不进”政策（学校对18栋采取只能搬出，不能搬进的政策）的影响下，18栋日见破败，处境堪忧。有的别墅，索性用砖将其门窗封住。

    名人辈出，薪火传承

    “别墅群18栋具有非常高的历史价值。就是这样一处地方，先后住过苏雪林、袁昌英、凌叔华、王世杰、熊国藻、葛扬焕、杨端六、蒋介石、郭沫若、周恩来、周鲠生、刘永济、刘博平、桂质廷等一大批名流。相较当时武汉大学的普通教工宿舍，18栋的入住门槛非常高。只有教授中的教授，学者中的学者，才能入住。住在18栋，本身就是一种荣誉。”谈起18栋，武汉大学档案馆的徐正榜老师如数家珍，但又不无惋惜，“我们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周恩来、郭沫若、周鲠生所住的几栋楼，由于资料的缺乏，更多的只能付之阙如。”

    的确，在武大乃至中国近现代教育史上，18栋都具有异常突出的地位。作为国立武汉大学的重要建制，在当时建设资金并不宽裕、建设十分困难的情况下，18栋的破土动工，可见主事者将武大建设成世界一流大学的良苦用心。毕竟，大学者，大师之谓也。18栋与居住其间的教授们，以及由此衍生的文化和学术氛围，代表着一种气质与精神。

    也因此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入住18栋，不光是舒适、气派，更重要的是名分、体面。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名教授点名要住18栋的原因所在。当然，物以稀为贵，以及入住条件的高门槛，这片领地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。

    设计上乘，建造精心

    同巍峨高耸，逐级递升，颇具古代学舍风格的老斋舍相比，18栋隐身青山绿水之间，似乎更暗合中国士大夫“仁者乐山，智者乐水”的居住理想。而相对自成一体的独立别墅，也能更好为名教授、名学者营造出一个静谧从容、收放自如的私人空间。

    18栋系出名门，设计上乘。当时营建武大的建筑商，如上海六合、武汉汉协盛，都将教育当作百年大计，选材用料异常讲究。汉协盛的老板沈祝三规定，“武大建筑，应着眼百年以上”。即使在他晚年双目失明的情况下，依旧矢志不移。

    因此，与现在砖瓦“多不知来处”不同，建造18栋，为了保证建筑质量，一砖一瓦均有生产厂家标示。

    当时选用的砖瓦，多采自“汉阳阜成厂”。笔者曾经亲眼看到上世纪30年代该厂生产的一块红瓦，历经70多年的风风雨雨，该厂商标及“汉阳阜成厂造”的中英文标示，清晰可辨。而掂量它的重量，也明显感到厚沉、牢实。

    同时，别墅虽为英式乡间别墅样式，但在建造过程中，也融入了许多中国古典园林的美学因子。无论是庭石，还是小径，巧借山势之余，都能看到“入乡随俗”的影子。这种中西合璧，实则也反映了东西两种文化的交融互摄、你来我往。

    当时的珞珈山荒山野林一片，为了绿化装扮珞珈山，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森林学院的叶雅各，采取自采种、自育苗、自栽植、自保护的勤俭建校办法。在18栋的园林处理（也就是现在我们通常所说的园林美学）中，为了加强视觉层次，他将樟、栎、松、柏等树种交相栽植；为了防止森林火灾，他规划道路，保证即使发生火灾，也不会超过15亩……依山种树，借树生景。至今，18栋所处的珞珈山南麓，没有发生任何森林虫害，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。

    在一张18栋的早期照片中，我们看到，当时所栽种的香樟、酸梨枣等名贵树种，尚未高耸入云。从珞珈南麓的东湖可清楚看到18栋英式别墅及山上的水塔。如今，这些香樟早已郁郁葱葱，护佑着18栋。

    何去何从，颇费思量

    因为历史的机缘，18栋幸运地避开了战争、“文革”的破坏，它们能幸存下来，本身就是历史的奇迹。

    解放后，因为山上生活不便及其他原因，原先居住18栋的户主们纷纷下山。住在18栋的人员，渐渐稀少。18栋学术领地的声望与威严，也渐渐下山，渐渐下放。

    在一部分别墅无人居住的情形下，从保护出发，学校将无人居住的别墅用砖封住。

    曾经有社会人士提议，历史悠久的18栋不能闲着任其衰败，应该考虑作些商业运作以盘活校园资源。但校方认为，学校作为传道授业的教育场所，不宜将别墅推向社会实施商业化运作。武汉大学后勤集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告诉笔者，“有好几家公司想商业化运作18栋，但我们都婉言谢绝。因为，你能想象安安静静的校园，每天车水马龙的情形吗？”

    另外一方面，整旧如旧，并非易事。某种意义而言，对历史建筑进行维护，其成本比平地起高楼花费更大。

    再者，18栋初起于上世纪30年代初，由于种种原因，18栋的原始建筑档案至今没有找到。在此情况下，如果着手修缮，很有可能对已经破败的建筑造成更大损失，其实际效果不啻雪上加霜。因此，消极保护，静候原始建筑档案出现，倒不失为一种明智之举。

    仍然有人担心，即使原始档案出现，可以按图索骥，对症下药，但以现有工艺和建材水平，同70多年前的工艺、建材水平对接，恐怕也很难做到一针一线，完美无缺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，消极等待不是处理18栋的好办法。对于目前别墅群18栋的处境，著名建筑学家、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资深教授张良皋认为：“当务之急，是要尽快让别墅群透气、透光、透亮。更重要的是，还要让房子有人气‘托’着。给别墅带来光、亮、气之后，就可让别墅重见天日，就可考虑如何进一步保护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究竟如何面对18栋，如何化消极保护为积极保护，传承历史记忆，看来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智慧大考。